「為什麼停不下來?」了解我們大腦的渴望-帶青少年與家長認識「成癮」
聽到「上癮」,很多人以為只是「意志力不夠」或「愛玩、不自律」,是道德瑕疵、是「對錯好壞」的問題。但以醫學及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看,成癮是一種大腦獎勵系統被深刻重塑的慢性神經生物學變化,簡單來說,上癮的大腦就是一種會復發的腦部的慢性病。
不論是菸、酒、電子煙與管制藥物、毒品,或是觀看手機短影音、線上遊戲、賭博等行為,它們抓住、挾持(Hijack)大腦的底層機轉其實是類似的。
大腦裡的「油門」與「煞車」:為什麼青少年更容易上癮?
近期全球熱賣的史丹佛大學成癮醫學專家安娜·蘭布克(Anna Lembke)的著作「多巴胺國度」一書所敘述的就是在現代數位社會中人類成癮的故事。人類的生理機制是在匱乏環境中演化而來,而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的本質就是驅使探索與生存的動機分子。我們每個人的大腦中都有一條名為中腦邊緣多巴胺系統的神經傳導路徑,負責讓我們感到快樂與動力,又稱為獎勵迴路。
當我們吃到美食、解開難題或得到他人肯定時,大腦會分泌適量的多巴胺,傳遞「這很讚,下次還要」的信號到1大腦負責渴望動機與獎勵的中樞伏隔核,可以將刺激標記為「極具吸引力」,產生「想要」的強烈衝動、2前額葉皮質評估此行為的成本與效益,也同時具備踩煞車的功能,決定是要繼續該行為還是停止、3負責記憶的海馬迴,記錄這麼有獎勵的刺激是在什麼時候、地點、情境下發生的、4負責情緒的杏仁核,將獲得獎勵時的「開心、興奮、滿足感」等情緒強烈烙印在經驗中,強化「這件事讓我感覺很好」的情感記憶。
當這個從「刺激」接續「渴望」出現「行動」得到「獎勵」的迴路重複幾次後,多巴胺訊號會由伏隔核轉移並牽涉到負責後續習慣固化的背側紋狀體,使這項行為逐漸脫離前額葉的評估思考及有機會踩煞車的可能,轉變為近乎本能的自動化習慣。
在成癮性物質的作用下、或現代數位社會的高刺激行為(例如短影音演算法的連續開箱感、遊戲的即時反饋)都會引發過量刺激,促使多巴胺以正常活動數倍到數十倍的濃度釋放。而青少年正處於發育階段,情緒與獎勵中樞在青春期極為旺盛,像踩到底的油門,對新鮮感、同儕認同與快感高度敏感。相對的,這個時期,負責理性評估風險、衝動控制與自我克制的前額葉皮質卻尚未發展好,通常要到25歲左右才會完全成熟,因此青少年神經發展的「時間差」,讓他們面對強烈誘惑時,如同尚未調整好功能的煞車,往往踩不贏油門。這也是臨床實證顯示,越早接觸成癮物質或行為,成年後發展為重度成癮風險顯著更高的主因。
2. 成癮是怎麼發生的?大腦陷入無限迴圈
成癮並非一夕之間形成,而是我們的腦部經歷神經適應的漸進過程,從被刺激誘發快感,多巴胺大量暴增,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會減少多巴胺受體的數量。結果就是同樣的刺激不再讓人感到興奮,必須攝取更大量的成癮物質、花更多時間滑手機、玩更刺激的關卡,我們稱之為產生耐受性(感覺鈍化)。此時大腦已被這些成癮刺激鉤住了,當刺激停止時,多巴胺濃度驟降,壓力荷爾蒙(如皮質醇)飆升,人會陷入焦躁、空虛、易怒甚至肢體不適等依各種不同成癮物質會出現不同的戒斷症狀與強迫渴求。此時繼續使用,往往已經不是為了「享受快樂」,而只是為了「擺脫戒斷痛苦」。
長期下來,就會進入成癮迴路的無限迴圈,大腦結構進而固化,掌管習慣的紋狀體與記憶中樞(海馬迴、杏仁核)會將特定情境(無聊、壓力大、看見特定場景)與成癮行為牢牢鎖定,而成為如同自動導航般的強迫行為。
3. 面對成癮,青少年與家長可以採取的實用對策
面對青少年的成癮風險,強硬指責與質疑往往只會激化防禦心理,更破壞親子關係。建立青少年的成癮保護網,必須要親子共同參與而非單一方面獨自努力。
青少年接觸成癮物質往往源於好奇、尋求同儕認同或逃避生活壓力,家長可以引導多思考並建立開放溝通與辨識能力,與孩子討論毒品時要維持暢通的對話,避免純粹道德說教或恐嚇式言語,採用「了解」的傾聽態度,讓孩子在遇到誘惑或困惑時願意向家長求助。
家長也可以透過多陪伴及觀察子女,辨識早期警訊,如孩子情緒與行為出現劇烈變化,突然變得無故易怒、神情焦躁、孤僻退縮、日夜作息嚴重顛倒。人際上突然疏遠原本好友並結交神祕的新朋友,課業表現下滑、學校出席率不穩等。頻繁索取金錢或財物去向交代不清;隨身出現不明包裝粉末、濾紙、特殊吸食器、膠囊、或電子煙等。
陪同孩子一起建立「健康多巴胺」清單,了解孩子的興趣,例如跑步、游泳、打球、彈奏樂器、繪畫、玩桌遊、更刺激一點的極限運動直排輪、玩滑板、衝浪等,又或是與朋友實體互動,鼓勵並陪同孩子進行清單上的活動,同樣能分泌多巴胺與腦內啡,且不會帶來神經鈍化的代價。
成癮行為背後,常隱藏著社交挫折、學業壓力或孤單感。要先好奇孩子在當中獲得了什麼(例如被肯定、還是逃避現實挫折),取代批判。最重要的是尋求專業資源不等於「家醜外揚」,如果發現孩子已有成癮行為,嚴重影響作息、學業、社交,甚至伴隨劇烈情緒失控,儘早諮詢兒少身心科醫師或心理師及早介入,越早復原效果越好。
成癮不是意志力薄弱的道德污點,而是一場大腦被重塑的生理挑戰。理解它的機制,才能把掌控權重新找回來。

